庚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谋事做事下基层

  倒是韩爌笑了起来,“嗯,若是紫英真的出任顺天府丞,倒也说得过去,正四品大员了嘛,再说了,这永平府的格局也算是他一手一脚打造出来的,也该有些发言权才对,……”

  他对冯紫英不熟,但是却知道这个年轻人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最杰出之士,他最看重的孙承宗、郑崇俭几个不但与冯紫英关系密切,而且都对冯紫英推崇备至,陈奇瑜虽然和冯紫英有些龃龉,但是他也能感觉得到陈奇瑜还是比较佩服对方的,只不过佩服中夹杂一些嫉妒情绪罢了。

  能让永隆五年那一科的山西三杰都敬重佩服的人物,不能不让韩爌高看几分。

  齐永泰压抑住脸上的怒意,看了一眼四周的同僚,若是私下里向自己推荐都还要好一些,但是这般公开提出来,就显得他齐永泰有些过于骄纵这个弟子不懂礼数了。

  你冯紫英才出仕几天,现在居然琢磨着要举荐人才结恩于人了么?

  吐出一口浊气,齐永泰没有作声,倒是崔景荣含笑符合韩爌:“嗯,可以理解,永平府这边的情形也只有紫英最了解,说说也好,咱们在座的这些人听一听也没坏处。”

  “那你就说说吧,想要举荐谁”齐永泰沉声道。

  “若是大章可以,不妨让其出任永平府通判,佐理庶务,……”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让郑崇俭出任同知肯定不行,差距太大了,但出任通判正好主官粮税庶务,也能说得过去。

  “大章?”乔应甲摇摇头:“大章才到兵部几天?紫英,你真以为这种破格擢拔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他才是副主事吧?正七品,永平府通判是正六品,连升两级,大章固然优秀,但是他的功劳实绩却远远不够,真要这样做,只怕吏部那边就通不过,高攀龙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冯紫英提到的郑崇俭是三甲进士出身,现在在兵部职方司担任副主事,正七品,职位上的确有些低了,但考虑到他是下地方,连升两级未尝不可,没想到乔应甲也不看好。

  “紫英,我们知道你与大章交好,大章在兵部也的确干得不错,但汝俊兄也说了,这种破格晋升是需要有实打实的功劳政绩来作为晋升依据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

  孙居相摇摇头,他也很欣赏郑崇俭,但却知道这种破格晋升没那么简单。

  “你在永平这一年,迁安一战力败蒙古人算一功,帮助接纳顺天府流民算一功,清理军户隐户算半功,开矿办厂修路,同时矿税、商税大增,也可算半功,加起来能算三功,再加上这替朝廷和兵部与内喀尔喀人谈判赎人,虽然皇上和朝廷不能记你一功,但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要么朝廷就得要多出一大笔银子,要么就得要承受京中士民的怨气,所以这也可以算一功,当然这只能算在心里边儿,不能明面上说。可凭着你前面几桩功劳,我们在朝中提出来,也没有人能说你半个差字,吏部也要认可,所以你到顺天府丞连升两级,没人能说什么,可大章在兵部,纵然他是下地方,按照惯例可以升一级,但也只能是从六品,如何能做正五品通判?”

  冯紫英觉得自己晋升似乎轻而易举,不知不觉间一级兵奔着正四品去了,那么,自己同学搏个正六品应该很容易才对,但没想到这一番道理细细盘算下来,竟然连正六品都不可得,不知不觉间,自己和这些同学之间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

  其实距离从自己进翰林院担任修撰就开始拉开了,别说郑崇俭他们,就算是杨嗣昌、黄尊素这些榜眼探花们也不过是授了翰林院编修,低了自己这个本来只是二甲进士的一级,当然如果杨嗣昌和黄尊素二人现在愿意下地方,也能按照惯例有机会升一级和自己拉平,但很显然这两人都是不愿意的。

  不过他本来首选也不是郑崇俭,而是另外一人。

  “那弟子希望能让君豫来永平接替我的同知。”冯紫英说出自己真实目的。

  “君豫?!”几个人都讶然出声:“那怎么行?不行!”

  几个人都是异口同声,剩下没出声的人也都是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练国事乃是永隆五年的状元,现在在吏部任员外郎,这也是大佬们在冯紫英下地方之后特别将练国事放在吏部这个关键部位上来培养和历练的,现在冯紫英居然提出要让练国事去接替他。

  “齐师,我知道诸公将君豫放在吏部是有很深的用意的,其实在我离开京城去永平时也和君豫交流过,也认可这一考虑,毕竟吏部关系到人事布局,也需要一个梯次人才培养,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从长远来看,一个吏部出身的官员,没有在地方府州干过,那么他的经历就是不完整的,他根本就没办法理解和体会像州县这一级基层所要面临和经历的各种问题和困难,也无法理解下边庶民百姓的困苦,同样也无从知晓下边那些劣绅土豪的奸狡恶毒,那么日后哪怕他做了吏部尚书侍郎或者郎中,如何去考察考核下边的官员?就一看税赋二看治安三看教化么?好吧,就算是只看这三样,但下边官员胥吏们的手段他又能看穿几个?吃一堑长一智,如果没有在下边干过的经历,我觉得只怕吃几堑都未必能长得到一智,这对君豫来说,未必是福。”

  冯紫英的话虽然算不上振聋发聩,但是也算得上是深刻入骨了,这也是他这一年里和地方上士绅们斗智斗勇中慢慢体会出来的。

  在座的众人都是为官几十年的干臣,冯紫英说的这些道理他们当然明白,但是明白归明白,可让一个在吏部中枢干得正顺大家都视为后一辈中可堪与冯紫英比肩的角色去永平接替冯紫英,哪怕明知道永平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去稳住局面,都还是有些舍不得。

  还是齐永泰若有所思地问道:“紫英,你和君豫探讨过?”

  “说过。”冯紫英没有隐瞒,“而且还说过不止一次,弟子谈了在永平府的收获所得,君豫还是很羡慕弟子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图去做事情,他也很认同弟子的许多想法观点,所以弟子今日才会提出来,至于说吏部这边儿,离了君豫兄未必就要出多大状况,但永平府如果多了君豫去协助显伯兄,弟子相信情况会好很多。”

  齐永泰沉吟不语。

  冯紫英趁热打铁:“齐师,诸公,其实弟子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咱们这几科的学生士子能够不要拘泥于或者说都渴求留在六部和都察院中,弟子以为趁着年轻到府州县去锻炼打磨一下,对大家成长的好处绝对大于在朝中,等到有过三五年在下边府州的经历,能够深刻理解和领悟下边州县最迫切的问题,最困难的事务,最棘手的麻烦,学会如何来消除或者解决这些困难麻烦和问题之后,回到六部和都察院,就能够明白制定方略政策时该如何结合实际了。”

  这个建议其实冯紫英或明或暗在齐永泰面前都提过两三次了,但都没有引起齐永泰的重视,在乔应甲和官应震面前也提过,情况都差不多,这个时代的官员只要有机会都更愿意到朝廷中枢,只要是进士出身,到直省这一级都会有些遗憾,遑论府州县。

  并不是这些大佬们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是这要触及到个人利益,明明就有机会留在中枢,你却要别人下去,告诉别人你需要历练,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好意,像冯紫英这种主动请求下去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他下去的时候才会引起如此多人的触动和震惊。

  “弟子此番去永平府也不过一年时间,也算是取得了一些成就,弟子也不认为换了别的同学和官员来就做不到,他们来一样可以取得这些成绩,同样,如果先前伯辅公历数弟子在永平取得的成绩足以作为擢拔的依据和理由,这其实也变相说明了在基层为官更是大有可为,擢拔晋升的机会也许更多,那么这样一来也许就能让更多的官员主动到下边来谋事做事。”

  这一番话说得一干人都有些心动,尤其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二人一个是吏部尚书出身,一个是长期在都察院任职,都是直接掌管着官员的京察和大计,很清楚各级官员们的心态。

  如果按照这个模式来,无疑能够极大的促进官员到下边去谋事做事,现在冯紫英已经开了一个头,如果让练国事紧接着效仿,无疑也是一个姿态,能够起到很好的带头作用。

  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缓缓点头:“此事先说到这里,需要再仔细计议,不过紫英,你回顺天府的事情,没得商量,年后就会有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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